凡煙小說

第二十四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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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四章

紫宸殿內殿,一燈如豆。

婉兒被擡到早為她準備好的幾案旁,眼神空洞地掃視了案上的東西一眼,她看見那一張薄薄的金絲絹就這麽靜靜地鋪著,沒有備用的紙,不禁苦澀一笑。天後這麽擡舉她,就這麽認定她能一次完稿?再往邊上看,婉兒的眼神定住了。

那支筆……

“這是我在剛進學時,皇後賜與的,名曰‘龍須筆’。”

弘……你可知婉兒此時多麽羨慕你這樣瀟灑的離開?這人世,實在是太過諷刺。我現在居然要用你送的筆,廢掉你的親弟弟。

天後是知道的,所有的事都瞞不過天後,不然她不會特意把這支筆搜出來擺在這裏。可是婉兒不了解天後,從來就沒有看清過。婉兒只是傻傻地相信著她,任她擺布,什麽也不說。

婉兒淒然笑了,既然天後下定心思要她寫詔書,那就寫吧!反正自己是罪臣之後,今天不殺,遲早也會是她的階下囚。天後就算還要留著她給那些文人們看,卻不可能永遠受制於上官儀的案子。成為棄子,不過是時間問題;一封詔書,也不過是一個交代。

毫無血色的唇漸漸抿緊,眼前越來越模糊,婉兒掙紮著撐起身子,艱難地握住那支筆。

“詔曰:皇天昊極,澤被庶黎,恐難普安,有子屬意。故成湯立而商興,桀紂廢而夏傾。天子之德,太子當繼,選賢而教,舉能而育……”

一支筆,可以把一個人從高位瞬間拉下來,甚至可以殺人於無形,但這都取決於誰在控制這支筆。婉兒還記得她剛剛看到太宗廢黜李承乾的詔書時驚出一身冷汗,那時的她不會相信,短短不到一年,她也要寫這樣的詔書了。婉兒艱難地書寫著,淚水不受控制地落下,暈不開,凝在格仿簪花的字跡上。

“……註後漢之書,未能通悟;亂少陽之範,實悖天恩。案牘相遞,誠應東宮繼晷;公卿魚貫,無奈紫宸焚膏……”

婉兒越寫越快,她怕自己一停筆就再也寫不下去了。她知道桓彥範一直在做天後的眼睛,東宮的甲胄並不是“搜”出來的,甚至連明崇儼之死都多半是天後幹的,這直接的導火索,是樁誰也找不出證據,但幾乎都心知肚明的冤案。可是賢冤麽?他那麽熱衷於權力的鬥爭,但天後,是在一邊與他鬥,一邊顧及著天下蒼生啊!他可以為了爭權不管公文或是稱病不朝,但這公文總得有人管,這朝總得有人上。這天下是李家的天下,更是天下人的天下。如果賢能在《後漢書》裏學到這些道理,放下心中的芥蒂,也許結果不會這樣,退一萬步講,如果賢在接到《少陽正範》時能夠醒悟過來,似乎事情都還有轉機。可是……現實沒有“如果”,就像婉兒雖然打心底裏懂得這些道理,她也放不下一樣。

“……內起甲兵,何安社稷,外無德昭,詎守宗祧?賢宜廢為庶人,貶至巴州……”

婉兒的淚水止住了,這封詔書,在天後的眼裏,大概不會有什麽不同吧?就像當年下旨族滅上官家,跟族滅其他的家族也沒什麽不同,所以自己也跟她殺過的其他人沒什麽不同。天後在下很大的一盤棋,所有人都不過是她的棋子——不,能被她當作棋子的人,似乎還很幸運。大多數的人,不過成為了她邁向更高樓臺的墊腳石而已。

“朕承上帝之命,化天下之民,家嗣不賢,豈獨禍於宗廟?愧至於此,慚之嘆之。”

落下最後一個字,婉兒幾乎是扔開的筆。看著那滿滿一頁的文字,她輕輕地笑起來。

賢,你不會想到吧?當年做了你侍讀的人,今天用了你哥哥的筆,寫下這封詔書來廢了你!早知今日,你是否還會接納我?殺了我,事情會不會變好一點?畢竟我的命從來沒在我自己手中過。

婉兒笑得越來越張狂,隨之而來的是劇烈的咳嗽,外面的人們聽到裏面的動靜,已經匆匆忙忙要進來了。一口鮮血就這麽猝不及防地吐了出來,虛弱的身子再也支撐不住,婉兒再次失去意識,倒在了輦輿裏。

天後的步子有些沈重,單手提起那鋪在幾案上的詔書,瀏覽一遍,像是被點點淚痕刺到,天後微微瞇起眼,順手將詔書遞給後面的老舍人。俯視輦輿上的婉兒,天後第一次覺得血是這麽紮眼。回過身,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麽,只聽到她撂下的那聲“救她”,還帶著壓制不住的顫抖。

窗外,旭日漸漸地升起來了,這小小的燭光顯得那麽微不足道。

陽光照不進東宮裏去,遮天蔽日的鐵甲與旌旗,擋住這座大唐最危險的宮殿,溫暖的來源。

桓彥範跟著程務挺帶兵進入,一個代表的是天後,一個代表的是天皇,天皇天後同時選擇放棄的兒子,正是即將被廢的太子。

東宮遭到抄檢,上百名奴婢被集中到廣場上,士兵一圍便圍出個囹圄,驚惶的情緒在人群中彌漫,這些只知侍奉主人,甚至連太子都沒有見過的奴婢們,為著有所耳聞的天後的暴戾,不得不擔憂自己的性命。

“都站好了!”程務挺不是第一次主持抄家了,按著劍站在前面,厲聲一喝,把騷動的人群震懾住,“天皇聖諭,太子悖逆,裏通叛黨者當為從犯,其餘人等既不知情,不宜多造殺戮,今刑部有名冊在此,涉案者押往候審,無辜者自當有去處。”

人群漸漸安靜下來,不為老將軍的嚴厲,而為天皇仁義的聖諭。程務挺清了清嗓子,接著說:“自己做了些什麽事,自己心裏清楚,實在與此案無關的,大可不必這樣恐慌。”

桓彥範跟在程務挺身後,老將軍出來說話時便沒有他插話的道理,只不過跟著天後久了,年輕的將軍比老將軍更能理解這樣模棱兩可的聖諭,只要身在東宮,是否與此案有關,還不是上位者說了算?

“將軍,集中在這裏的奴婢少了一個。”拿著名冊清點的士兵回來了,向程務挺稟報。

“少了誰?”

“趙道生。”

這可是個關鍵人物。想想這東宮已是被圍得水洩不通,不該逃了誰走,程務挺回頭看了眼桓彥範,桓彥範明了,帶了兩個人,便親自督促搜查去了。

趙道生沒有逃走,事實上在被天皇召去又暫時放回後,東宮就已經成了一座最大的監獄,沒人有能力從遍地金戈中逃走。暫時躲過來搜查的士兵,趙道生進入李賢的寢殿,那個英武卻陰鶩的太子沒有在這裏,空氣中似乎還殘存著一些他身上的氣息。

那是在這短暫的快樂時光裏,趙道生深埋於心的氣息。一個戶奴,得見雛龍之姿已是萬幸,誰知太子引他為親伴,盡管嘴裏念叨的只是“婉兒,婉兒”,卻是他趙道生實實在在承接了太子的恩惠。

太子把他當一個替身,當一個發洩的對象,卻始終沒有把他當奴婢,為奴為婢的人,一旦在主人面前說得上話,那就該報以死也不會回頭的赤誠。

趙道生想起太子在東宮時,雖然脾氣不好,但也沒有為難過仆從。在接到天後送來的《少陽正範》和《孝子傳》時,太子瘋了一樣地把屋裏砸了個遍。那天他尤其的暴戾,喝得醉醺醺的,像是要把壓抑許久的情緒全部釋放,可就在酒醒之後,又恢覆了仁義太子的模樣,多賞了幾吊錢給收拾了一夜的奴仆們。道生不知道是自己過於敏感,還是從小就身為戶奴,格外關註主人的恩惠,不管發生了什麽,他作為一個戶奴,能深深感觸的,只有太子的好。

太子對奴婢們這麽好,可那些人在抄檢來臨時,考慮的不過是個人的安危,沒有一個人為太子惋惜,沒有一滴淚為太子落下!

身後的門開了,“砰”的一聲被士兵踹開,七八個人同時拔劍,把趙道生圍在當中。

“趙道生,程將軍命在廣場集合,你沒聽見嗎?”桓彥範倒是沒有拔劍,站在士兵中間,看這不肯回頭的倔強背影。

那背對而立的身影晃了晃,道生竟低低地笑了起來,極淒慘的冷笑,讓從來只在宮中當值,未曾上過戰場的桓彥範周身泛起寒意:“殿下,殿下!是殿下讓道生知道何以為人,殿下不存,道生奈何偷生!”

桓彥範嗤之以鼻,勸道:“天皇聖諭,與此案無關者盡可釋放,有關的交刑部審後再行定奪,天皇不願興起大獄,你若真不知太子悖逆,可免於死罪。”

道生卻笑得更加猖狂,回頭一盯桓彥範,那冷冽的目光倒把年輕的將軍嚇得後退一步。

“士人滿嘴都是忠義,道生不是士人,也不懂那些忠義,道生只知道,不會侍奉第二個主人!”他斬釘截鐵地說著,行動與語氣一樣的堅定,撲向指著他的劍鋒,一點也不害怕。

一劍穿心,血便濺在桓彥範的臉上,桓彥範微瞇了瞇眼,擡手拭去臉上的血,回身帶著士兵出去:“埋了吧。”

桓彥範第一次這樣激烈地認識到,比起所謂錚錚鐵骨的文人,有時一個奴婢,更像是志士。

詔獄裏的李賢剛剛接到詔書,反應近乎瘋狂,他緊緊握住獄欄,狂暴地嘶吼著:“這一定是她寫的!一定是!她怎麽樣了?怎麽樣了?天後要殺了她麽?不可以!不可以!你們說話!回答我!回答我啊!……”

沒有人回答他,只是沒過多久,就有一隊士兵過來將他押解了出去。所有人都不說話,賢冷冷地笑著,他是笑著走出長安的,走到朱雀門時回過頭去看,宮城已經很遠了,那些日子離他,已經很遠了。

賢就這麽一直往前走著,所有人的生命,都是像這樣,一直往前走著的。沒有人敢來送他,就像所有人都是孤獨地走在自己的路上一樣。

所有“家”不過是暫歇的驛站,只有“路”才是屬於自己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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